富春江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到了桐庐这一段,水流慢了下来。慢下来的江水是青的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石头有圆有扁,被水冲刷了多年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江岸上立着桐君山,不高,却秀气。山上树木层层叠叠,远远望去像一团绿云。山顶有座塔,白墙黑瓦,立在树丛里,露出一截身子。老人们说,从前有个老人在山上采药,住在茅草棚里,人家问他姓名,他只指指身旁的桐树,就有了桐君这个名字。山名由此而来,县名也由此而来。
从山上看下去,桐庐城铺在江两边。江北是老城区,房子挤挤挨挨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两边的墙斑斑驳驳,墙头上长了草,风一吹就弯了腰。江南是新城区,马路宽阔,楼房整齐,玻璃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老城和新城之间连着几座桥,桥上人来车往,从早到晚不停歇。

早些年,江边渡口热闹。木船摇摇摆摆,载着菜蔬和山货从对岸过来。船老大站在船头,用竹篙一点,船就靠了岸。挑担的上了岸,石板路上响起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街两边铺子刚卸下门板,热气腾腾的包子铺、哗啦哗啦响的铁匠铺、飘着草药味的药铺,一家挨着一家。卖豆腐花的挑子搁在街角,揭开木桶盖,白白嫩嫩的豆腐花冒着热气,浇上酱油虾皮,撒一撮葱花,香得很。
如今那些光景淡了。石板路铺了柏油,老铺子改成了时装店和奶茶铺。铁匠铺听不见响声了,药铺也搬到了新楼里。只有巷口还坐着几个老人,晒着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他们说的土话,外地人听不大懂。
沿着江边走走,倒是舒服。江堤修得整齐,铺着石板,安了栏杆。傍晚时候,许多人来这里散步。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,有牵着狗的老人,有并排走着的学生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丝丝的。走得累了,可以在石凳上坐坐,看江水慢慢流,看远处的山慢慢暗下去。
入夜,江边的灯亮了。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柔和的黄光,照在石板上,照在栏杆上,也照在行人的脸上。桥上的灯带勾出桥的轮廓,倒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对岸山上的塔也亮了灯,远远看去,像悬在半空的一盏灯笼。
江边广场上,跳舞的人已经散了。剩下几个孩子在喷泉边玩水,大人站在一旁看着。喷泉的水柱忽高忽低,灯光变换着颜色,孩子们伸手去接,水花溅了一脸,他们笑着跑开,过一会儿又跑回来。
夜深一些,广场安静了。江面上起了薄雾,对岸的灯光朦朦胧胧。有渔船还亮着灯,慢慢往上游去。船上人大概在收网,看不见人影,只听得水声哗啦哗啦响。
桐庐这地方,说热闹也热闹,说安静也安静。白天街上人多,车也多,但一拐进巷子,就安静了。夜里江边人多,但往山上走几步,又安静了。热闹和安静挨得这样近,倒像是商量好的。
有人说桐庐变了,变得太快。我倒觉得,变得只是外头那层皮。里头那层东西,比如江水,比如山,比如这里人的性情,还是老样子。不慌不忙的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我住在这里有些年头了。说不清喜欢它什么,只是住着安心。早晨起来,看见江上起了雾,山在雾里若隐若现,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傍晚散步,看见晚霞映在江面,红彤彤一片,又觉得日子过得真快。快就快吧,反正明天还是这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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