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杭海公路往西拐进那条窄道,就到了秦山镇上人口中的长川坝。坝头早已没有了,只留下这个名字,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待着,在老人嘴边挂着,不经意地提起。
长川坝这名字,叫了许多年。老人说,明时在这里筑过一道水坝,拦着澉长河与白洋河,坝身长长地横在那里,就叫了这个名。后来乡镇建制改了又改,撤了乡设了镇,镇上人却一时改不脱口,走在街上仍说“长川坝”。一个新名字和一个旧名字,就这么混着叫了许多年,倒也不打架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老杭海公路是依着老海塘修的,窄窄的,弯弯曲曲地绕过来。从公路岔口往东,便进了老街。读书那会街面是石板铺的,年月久了,磨得光润,雨天走上去,泛着青灰的亮,如果已经铺上了水泥路。记忆中两边的屋子挨得近,屋檐几乎碰着屋檐,抬头只看见一线天。粉墙斑驳了,露出底下的青砖,墙头上长了瓦松,一簇一簇的,风来了就动。
秦山挡在镇子东边,不高,却实实在在地隔开了海。海在山的另一边,看不见也摸不着,只在起风的时候,能闻到一丝咸湿的气味翻过山来。镇上的人说“靠海”,其实是靠着一座山,山那边才是海。渔民要从山脚下的路绕过去,才能到杨柳山那边的停靠点。从前运气好的时候,能碰到他们挑着海篓倒回来——各种小杂鱼小虾蟹,混在一起,本地话叫“海篓倒”,鲜得很。现在想吃到这种美食得凭运气了!
沿着石板路往西走,经过几排老屋,就到了秦山中学。我在这里读了三年初中,每一天都记得。

校门不大,两扇铁栅栏,上体育课的时候大家从门缝里挤出去买冰棍,被门卫老头追着喊。操场上铺着煤渣跑道,晴天跑起来灰尘扑扑的,雨天踩上去一脚泥。围墙边种着几棵歪脖子香樟,夏天撑着大片的树荫,体育课解散了,男生们就钻到树底下,你推我搡地说笑。操场边一排水龙头,下了体育课大家挤在那里洗脸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教室都是平房,日光灯管蒙着一层灰,冬天窗户漏风,坐在后排要缩着脖子。黑板上粉笔字写得快些,粉笔灰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,前排同学头发上白了一层。
那时候同学都是整个秦山镇的,有很多人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上课铃响了,大家哗啦哗啦地跑进教室;放学铃一响,又哗啦哗啦地涌出来,三三两两沿着老街走回去。一路上说着今天谁被老师点名了,明天哪门课要测验,一路说说笑笑,到家门口才散了。
长川坝中学创办于1969年,我们上学那会儿叫“秦山中学”。后来学校搬了新址,新校舍在秦山大道西面,离镇很远了,教学楼高高的,操场铺了塑胶跑道,宽敞气派。老校址空了下来,教室听说改成成人职高还是什么的,那几棵歪脖子香樟还站在原处,一天天地长。偶尔路过,还是会想起那些年——上课时传过的纸条,课间追着跑过的操场,下了晚自习摸黑走回家的路。那时候的日子好像很长,长到觉得三年永远不会过完;又好像很短,短到一回头,许多事情都模糊了。

老街不长,从头走到尾,要不了多少工夫。可老街的巷道却多,窄的、弯的、不知通到哪里的,岔来岔去。拐进一条,两旁是密密的人家,门檐低矮,门槛磨出了凹痕。这家种了一架丝瓜,藤蔓爬满了半边墙;那家窗台上摆着几盆葱,绿茵茵的。老人们搬了小凳坐在门口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说的多是本地土话,外来的人听不大懂。
前头街角有间糕点店,做的是尺糕。尺糕不大,方方正正,雪白的糕皮裹着豆沙馅,蒸出来软糯香甜。店主是个中年女人,以前当过幼师,退了休又拾起小时候的手艺,专门学了做糕点的本事,把铺子开回了老街。问她为什么不去热闹地方开店,她笑笑说:“我就是这里人,小时候跟着奶奶赶集,吃的就是这种尺糕。那个味道,一直忘不了。”她做的尺糕不甜腻,咬一口,能吃到很淡很淡的米香。
傍晚时候,天色暗得早。街灯亮了,黄黄的,映着石板路,映着行人的脸。风从秦山那边吹过来,翻过山头,带着草木的气味,凉丝丝的。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,烧晚饭了,饭菜的香气混在风里,沿着巷子走一圈,能猜出谁家炖了肉,谁家煎了鱼。
远处的秦山脚下的核电站亮着灯,庞然大物安安静静地立在山脚下,和老街隔着一片田地。核电站在秦山扎根多年了,成了这里的一部分。现代化的厂房和老街的老房子遥遥相望,一远一近,一新一旧,倒也不觉得别扭。
坝头的地名还在,坝本身已经没有了。从前筑坝的地方,如今盖了房子,修了路,看不出水坝的痕迹。只有澉长河还在那里流着,慢慢的,和从前一样。有时候走在街上,听老人说起“坝头”两个字,恍惚间觉得那座坝还立在那里,又高又长,把河水拦住。可回过神一看,什么也没有了。
这就是长川坝。山还在那里,河还在那里,老街还在那里。秦山中学搬走了,老校址空着,香樟树还在长。从前在坝头摆摊卖菜的人老了,他们的儿女去了县城或更远的地方。过年的时候,那些去了远方的年轻人会回来,沿着老街走一走,到老校门口站一站,然后说一句:这里一点都没变。
其实变了,只是变得慢,慢得让人看不出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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