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 | 茅亭听雨 | 绛湖之水清且寒 上有岩岫如涂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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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

来源:归云居 发布时间:2025-11-06 10:49:24 作者:jonner 阅读量:187
想去老屋转转,这念头一起,便再也按捺不住了。我终于还是向着那老屋走去。脚下是碎石子铺成的小径,两旁长满了齐膝的野草,狗尾巴草毛茸茸地垂着脑袋,一些不知名的紫色、黄色的小花,怯怯地藏在深绿里。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窄了许多,仿佛被两旁的荒芜挤得透不过气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、只有久无人居的老地方才有的气味——是潮湿的泥土味,是草木腐烂的微甘,是旧木头的霉味,还有一种时光停滞的、清冷的芬芳。

走得近了,老屋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。它静静地蹲伏在那里,像一头疲惫已极、正在打盹的老兽。白墙早已不是白墙了,雨水和岁月的泪痕在上面画出纵横交错的、灰黑的图卷,斑斑驳驳的。屋顶的黑瓦缝里,倔强地挺立着一丛丛瓦松,绿得有些发暗,它们是这屋顶上新的、沉默的居民。最触目的,是屋后和东面那一排棕榈树。爷爷当年亲手种下时,它们怕是还不及人高,如今却已长得极挺拔了,高高地、寂寂地立着,那掌状的、裂开的大叶子,像一把把巨大的、破旧的蒲扇,在微风里发出“沙沙”的、仿佛在为老屋叹息。

我立在门前。那两扇木门,颜色褪得成了灰白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我伸出手,想去推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、有些扎手的木纹,竟感到一种怯意,仿佛怕惊扰了门内沉睡着的什么。终究还是用力一推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悠长而涩重,像一声从遥远过去发出的呻吟。一股更浓重的、带着陈腐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,屋里的景象,便朦朦胧胧地展现在眼前了。

堂屋里的光线是昏暗的,只有几缕阳光从瓦缝和窗棂的破洞间射进来,成了几道清晰的、斜斜的光柱,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欢快地、不知疲倦地飞舞着。靠墙放着的那张八仙桌,四条腿似乎不大稳了,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我仿佛看见,许多个黄昏,爷爷就坐在这桌旁的上手位,就着一碟滚烫的臭豆腐干,或者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,呷一口新酿的米酒。妈妈和姨娘们则在灶披间和堂屋间穿梭,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。那时的空气里,是油烟味、饭菜香,还有嗡嗡的人语声。

我的目光,不由得转向东边那间厢房。那是我出生的地方。门虚掩着,我走进去,墙角还堆着一些杂物,依稀能辨出是一只破旧的摇篮,和几本被潮气浸得发黄卷曲的小人书。就是在这里,我度过了整个童年。夏日的夜晚,闷热如蒸笼,爷爷会搬了春凳到屋外的道地上,摇着蒲扇,为我赶蚊子,说着秦始皇追何首乌的故事,讲着土匪星星的传说。村头河埠上吹来的风,带着水汽的凉意,混着棕榈树叶的沙沙声,便是我最早的催眠曲。冬日的清晨,赖在被窝里不肯起,听着妈妈在灶膛前生火,柴火“噼啪”作响,那松针燃烧特有的香气,丝丝缕缕地透进门缝,便是最温暖的诱惑。还有雨天,雨水顺着瓦檐滴落,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音响,我趴在门槛上,看雨滴在水洼里溅起一个个皇冠似的水泡,一看就是半天。

这些声音、这些气味、这些光影,原来并未消失,它们只是沉甸甸地积淀在这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里,被我这一次闯入,又重新搅动了起来。

我从后门踱出去,便到了河埠头。几步石阶,没入浑浊的绿水里。河水似乎也不如从前清了,漂着些浮萍和断草。这条河,是运河的支脉,它曾是老屋的动脉。爹爹摇着船,从这河上出去,到镇上去粜米、买农具;村里谁家新嫁来的姑娘,是坐着披红挂彩的船,从这河上来的;我们小时候,夏天光着屁股就从这石阶上往水里跳;每日的炊饮洗涤,也全靠着这一河水。它通往镇上,通往县城,通往一个我们当时觉得无比辽远和精彩的世界。我们这些在老屋里长大的孩子,最终也都像当年的那些船一样,顺着这条河,一个个地离开了,去了更远的地方。老屋和爷爷,便一起慢慢地老了。


爷爷是在一个冬天走的,就在这老屋里。听妈妈说,走的时候很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自他走后,这老屋的魂,似乎也就被抽走了。姨娘们也都各自成了家,我们也造了新的屋宇。我们的新家,就在村东头,窗明几净,墙上刷着雪白的涂料,地上铺着光洁的瓷砖,再没有潮湿的霉味,没有漏风的窗缝。住着是极舒服的,可不知为什么,我总觉得那房子里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棕榈树的沙沙声?少了大灶头里柴火的香气?还是少了那分被岁月浸透了的、沉甸甸的温情?我说不上来。


我又绕到屋前,看着那一排棕榈树。它们是真高大啊,在夕阳的余晖里,投下长长的、寂寞的影子。海盐这地方,人家屋前屋后多种樟树、榆树,像爷爷这样种一排棕榈的,倒是少见。他当年种下时,是不是也盼着它们能长得这样挺拔,这样长久地守护着这个家呢?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

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,远处的村落,已有点点的灯火亮起,是新房子里的灯火,明亮而温暖。风比先前凉了一些,吹在身上,竟有些寒意。我晓得,我该走了。

我最后望了一眼这老屋,这棕榈树,这沉静的河水。它们像一个沉默的仪式,在祭奠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我没有再回头,顺着来路慢慢地走回去。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,一声一声,像是敲在心上。老屋是渐渐地远了,可我知道,它和它所承载的一切,已在我心里生根,比我将要回去的那个窗明几净的“家”,更深,更沉。

走到村口,我忍不住又回首。暮色四合,那老屋的轮廓已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影子,只有那排棕榈树高耸的、尖尖的树顶,还倔强地刺向渐渐变成蓝紫色的天空。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个无言的守望者,守着这老屋,守着这运河支流,也守着我那沉在河底深处的、再也捞不起来的童年。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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