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盐乡下的孩子,放学后便如脱缰的野马,书包往门坎上一扔,呼啸着便朝村后面那片高地奔去。稻子刚收完,稻草扎成一个个矮胖的墩子,散在场上晒着太阳,恰成了我们最好的掩体。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泥巴仗便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。自然分作两拨,人数大抵相当,各据晒场一端。稻草堆是最好的屏障,躲在后面,捏紧手中的泥弹,伺机而动。

“冲啊!”不知谁发一声喊,泥块便如飞蝗般掠过天空。
泥弹的制作颇有讲究。须得选取黏性适中的泥土,太稀则易散,太干则易碎。在田埂旁的小水沟里,我们蹲下身来,细细拿捏泥土的湿度。十指插入泥中,感受那恰到好处的黏稠,然后团成鸡蛋大小的圆球,整齐排列在身旁,宛如士兵等待检阅。
开战之初,双方尚有章法。各自隐在草堆后,只偶尔探头,掷出一两颗泥弹试探。泥块在空中划出弧线,“啪”地落在对方阵前,溅起一小撮尘土。若击中草堆,便发出沉闷的响声,稻草微微颤动。
渐渐地,胆子便大了起来。先是有人冒险冲出掩体,向前推进数步,迅速掷出泥弹后又急退回防。对方自然不甘示弱,也向前冲锋。如此你来我往,战线渐渐推进,终于短兵相接。
这时节便不再讲究什么战术了,泥块横飞,喊声震天。有被击中额头的,泥浆顺着脸颊滑下;有被击中胸口的,泥土在汗湿的衣衫上绽开深色的花。最惨的是被击中后脑,泥水顺着领口流入脊背,凉飕飕黏糊糊,惹得一阵怪叫。

小胖总是最勇猛的一个。他体型壮实,投掷力强,常常一人冲锋在前,为我们掩护。有一次,他左右手各握一枚泥弹,同时掷出,竟将对方两人击退。这一招后来被我们称为“双龙出海”,成为经典战术。
阿明则擅长偷袭。他身形瘦小,行动敏捷,常借着草堆的掩护,悄悄绕到侧翼,突然发起攻击。待对方发现,早已挨了好几下泥弹。他的泥弹制作尤为精细,大小均匀,表面光滑,几乎可与真的鸡蛋乱真。
而我,则偏好远距离射击。我喜欢站在后方,瞄准对方露出的任何部位——一只挥动的手臂,半个探出的脑袋,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衣角。泥弹脱手而出的瞬间,心中便有了预感。看着那泥团划过天空,准确命中目标,那种满足感无以言表。
泥仗的高潮总是在双方弹药将尽之时。此时不再有退路,所有人都从掩体后冲出,进行最后的决战。泥弹用尽了,便就地取材,随手抓起泥土就掷。有时甚至近身肉搏,将泥巴直接抹在对方脸上。一时间,场上泥浆飞溅,人影交错,呼喝声与欢笑声混杂在一起,好不热闹。
战事终了,双方皆泥污满身,筋疲力尽地躺倒在稻草堆上。夕阳西下,将我们的身影拉得老长。互相查看战绩,比谁身上的泥印多,谁挨的泥弹狠。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,在汗水泥污的掩盖下并不显眼,但回家沐浴后,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这时才想起母亲的叮嘱,心中不免惴惴。果然,到家门口,母亲一见我这副模样,便抄起鸡毛掸子。我一边躲闪,一边辩解:“是别人先扔我的!”母亲却不理会,结结实实给了一顿好打。
然而第二天放学,我们又聚在晒谷场上,相视一笑,昨日挨的打早已忘到九霄云外。稻草堆依旧,泥巴依旧,我们的游戏也依旧。
如今我也有了孩子,带他去现代化的游乐场。软包的地面,塑料的滑梯,各种安全措施一应俱全。他玩得小心谨慎,甚至有些拘束。我鼓励他放开些,他却说:“爸爸,这里不能乱跑,会撞到别人。”
看着他整洁的衣裳和干净的小手,我突然有些怅然若失。他们这一代孩子,玩得安全,玩得文明,却再也体会不到我们当年那种野性的快乐。不会制作泥弹,不会战术配合,不会在冲锋时发出野性的呐喊。
有时我想,男子汉的气息,或许就是在这一次次泥巴仗中打磨出来的。学会了勇敢,学会了策略,学会了承担——即使回家要挨打,也绝不出卖同伴。
去年的秋天,我带儿子回海盐老家。晒谷场还在,但已经铺上了水泥,整齐划一。稻草堆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金属粮仓。儿子在场上跑来跑去,衣服依旧干净整洁。
我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想要团成泥球,却发现手感生疏了许多。儿子好奇地看着我:“爸爸,你在做什么?”
我想告诉他关于泥巴仗的故事,张了张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那些疯狂的、快乐的、野性的时光,已经随着稻草堆一起,消失在了时光的深处。
夕阳依旧,晒谷场依旧,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那群泥孩子了。
泥巴仗终有停战之时,而童年,也终究一去不返。唯有记忆中的那些泥印,还清晰地留在心上,提醒着曾经有过的疯狂与快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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