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台边的冬天 | 茅亭听雨 | 绛湖之水清且寒 上有岩岫如涂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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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台边的冬天

来源:原创 发布时间:2025-09-03 13:16:31 作者:jonner 阅读量:261

海盐的冬日,是从井台开始的。

老井是爹爹(海盐方言中爷爷的意思)那会儿打的,左邻右舍没有水井的都来我们家打水。我们南方的水井跟北方不同,它井边没有绞绳,也没有压杆,全靠手提。

天还未亮透,母亲便提着铁桶走向井台。井沿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井盖口常被冰凌封住小半。母亲从厨房舀来热水,缓缓浇在冰封处。冰遇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掀开井盖,露出深幽的老井。

提桶系着麻绳边上还挂了块铁,拎起来左右晃了晃,投入井中,碰撞井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这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醒耳,成了我记忆里最真切的闹钟。待我揉着眼睛走到井边时,母亲已打上来三四桶水,井台周围洒落的水珠很快凝成冰晶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
井水冬暖夏凉,这是老辈人常说的话。冬天的井水确实冒着热气,打上来时桶壁很快凝满水珠。母亲总是先让我用井水洗脸,说是不容易生冻疮。井水触到脸颊的瞬间,一种奇特的温暖迅速蔓延开来,驱散了被窝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丝眷恋。

洗过脸,整个人便清醒了。我喜欢趴在井沿往下看,井水幽深,映出小小的一方天空和我的脸。有时会故意丢一颗石子下去,看涟漪如何将倒影揉碎又慢慢复原。井壁的青苔冬天也不枯萎,依然保持着深绿色,只是摸上去比平时更凉一些。

井台的早晨是村里最忙碌的地方。清晨时分,各家主妇陆续来打水,木桶铁桶碰撞作响,问候声、说笑声此起彼伏。张家的媳妇夸李家的井绳结实,王家的婆婆教新过门的媳妇如何打水才不会让水花溅湿衣襟。井台边的闲话,往往比广播里的新闻更早传递全村的消息。

井台却永远不属于孩子们,因为怕不安全,大人走后,往往会盖上重重的井盖。但我们放学后,还是会偷偷到井边玩耍。有时比赛谁能把水桶拎的快,有时试着用井水做冰凌——虽然海盐的冬天难得真正结冰,但井水泼在石板上,偶尔也会凝成薄冰。我们小心地揭起那些冰片,对着阳光看它们折射出七彩光芒,然后含在嘴里,感受那瞬间的凉意。

最难忘的是井台边的年夜。腊月里,井台比平日更加热闹。主妇们打水准备年夜饭,井水被用来浸泡年糕、清洗蔬菜、熬制酱油肉。井台周围整日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,井水似乎也带上了年味。

除夕那天,母亲会用红纸剪成福字,贴在井沿上。她说井里有井龙王,保佑全家平安。全村每口井都会被贴上红纸,从远处看,一个个井台如同戴上了红色的帽冠,在冬日的田野间格外醒目。

冬天的井水特别甘甜,母亲说是因为冬天地下水位深,水质最好。她用井水泡茶,茶水格外清冽;用井水煮粥,米粥特别香糯。最简单的白菜豆腐,用井水慢炖后,也能成为难忘的美味。

井台也是惩罚孩子的地方。若是犯了错,母亲会罚我打十桶水。一桶桶井水提上来,倒入水缸,起初觉得吃力,后来渐渐找到节奏,反而成为一种游戏。看着水缸渐渐满溢,成就感油然而生。母亲站在门口看似监督,眼中却藏着笑意。


如今回乡,老井多已废弃。家家通了自来水,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冷水。井台渐渐荒芜,有的被填平,有的加了井盖。仅存的几口井,也少有人问津。

有一年冬天带儿子回乡,指给他看老井。他好奇地问:“为什么要把绳子放下去?水不是从管子里出来的吗?”我试着解释打水的道理,但他始终难以理解。

我打上一桶井水,让他伸手触摸。他惊叫:“是热的!”然后又疑惑:“为什么井水冬天是热的?”我试图用井水恒温的原理来给儿子解释,但转念一想,说:“这就是井水的神奇之处。”

儿子学着我的样子趴在井沿往下看,突然高兴地喊:“爸爸,井里也有一个我!”

那一刻,仿佛时光倒流。井水依旧幽深,依旧映着天空和孩子的脸。只是井边的人,已经换了一代。

井台边的冬天,永远留在了记忆里。那些结霜的早晨,那些叮当作响的铁桶,那些冒着热气的井水,那些井边闲话的清晨,都随着老井的废弃而渐渐远去。

唯有井水的那份温暖,至今仍然留在指尖,提醒着我:有些温度,永远不会随着时间冷却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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