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盐的夏天,是浸在汗水与井水里的,虽然靠近杭州湾的出海口,但夏天依旧如此的热。
当白日的热浪退去后,夜晚仍不肯轻易松开咬住大地的牙齿。各家各户吃过晚饭,便陆续向晒谷场聚拢。这水泥铺就的场院,白天晒晒东西,到了晚间则成了纳凉的圣地。
父亲从井里打水,一桶接一桶地泼在晒场上。井水触到晒了一日太阳的水泥地,发出“嗤”的声响,随即化作一阵白汽,捎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,慢慢弥散开来。不一会儿,整个场院便透出湿润的凉气,驱散了一天的燥热。

母亲从屋里搬出几张小板凳,大人们围坐成一圈,摇着蒲扇,吃着井里捞上来的西瓜,闲话家常。话题无非是田里的稻子,塘里的鱼,或是谁家孩子的学业。蒲扇摇动的风声与蛙鸣蝉声交织,合成夏夜特有的催眠曲。
而我们孩子,最钟意的却是那张春凳(海盐农村里一种面板很宽很长的凳子)。
这春凳是爷爷辈留下来的,凳面宽大,长约八九尺,通体由老榆木打造,经年累月的使用使得表面光滑如镜。我们兄弟三人(那时姑妈家的儿子经常住在落塘老家)需合力才能将它从堂屋抬出,安置在晒场中央。这宽大的凳面,恰能只能容下两人人并排躺卧,这时抢春凳是最重要的事情,我最大,每次都只能让着他们。

躺在这春凳上,视野陡然开阔。天空不再是碎片式的,而成了完整的穹顶,将我们温柔地笼罩其中。最初的星星总是羞涩的,先是一两颗试探性地闪烁,继而越来越多,终于铺满整个夜空。
“那是北斗星,”表弟指着北方最亮的七颗星,“像不像一个勺子?”
弟弟争辩道:“才不是勺子,是水瓢!奶奶舀水用的水瓢。”
我则发现了更多:“瞧,那边有三颗排成一线的,好像是爷爷腰带上的扣子。”
星星在我们眼中从来不是遥远的天体,而是接地气的物事。有的像隔壁婆婆的顶针,有的像挂在门背后的蒜头,有的像丢失已久的玻璃弹珠。我们将人间物事投射到天上,天空便不再遥远可畏,反而亲切如邻家院落。
萤火虫是这时节最常见的客人。它们从稻田深处飞来,提着小灯笼在夜色中巡游。我们常常误将萤火虫当作流星,兴奋地指认,继而发现那光点居然会迂回飞行,才知是上了当。

“萤火虫是星星的孩子,”母亲曾这样告诉我们,“它们从天上飞下来,替星星看看人间的模样。”
于是我们更加珍惜这些小小的光点,看它们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,时而低飞掠过春凳,几乎要触到我们的鼻尖。弟弟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捉,却总被哥哥制止:“让它们飞,它们是星星派来的使者呢。”
偶尔有夜行的飞机经过,红绿灯光交替闪烁,我们便争论那是神仙的坐骑还是外星人的飞船。飞机的灯光稳定而持续,不像萤火虫那般飘忽,也不似星星那般固定。它们从容地划过天际,奔向远方未知的世界。
夏夜的故事会悄然开场。邻居老伯年轻时跑供销走南闯北,见识广博,常给我们讲些奇闻异事。他说杭州湾对岸的上海,楼房高得能捅破天,夜晚的灯光比星星还亮。我们仰望着星空,试图想象比星星还亮的灯光是何等模样,却总是想象不出。
“那天上飞的飞机,就是去上海的吗?”我问。
老伯呵呵笑道:“何止上海,还能去北京,去广州,去更远的地方哩。”
我们的思绪便随着他的话语飞越星空,去往那些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地方。春凳仿佛成了魔毯,载着我们在夜空中遨游。
夜深露重时,母亲会催促我们回屋。我们总是赖着不肯起身,直到露水打湿了睫毛,才不情愿地爬起来。春凳表面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用手一划,便留下清晰的指痕。
抬春凳回屋时,我总落在最后。回头看那片洒过井水的晒场,此时已经干了,只留下淡淡的水痕。明日太阳升起,它又将承担晒谷的任务,而到了夜晚,则再次变作我们的观星台。
多年后,我去了很多地方,见过真正的天文望远镜,也去过设施完善的天文馆。然而最清晰的星空记忆,始终停留在海盐乡下那个简陋的晒谷场上。
老家的晒谷场早已不再晒谷,春凳也被更舒适的躺椅取代。邻居老伯已经作古,父母也搬到了杭州来帮我们照看孩子。夏夜纳凉的习惯,随着空调的普及而渐渐消失。
唯有星星依旧。每次回乡,我仍会在那张春凳上坐一会儿。榆木的质感依旧光滑,只是不再有两人并排躺卧的拥挤。萤火虫少了,但星星一点没变,还是那样清晰明亮。
弟弟如今在上海安了家,有一次他发来照片,夜晚的外滩灯火辉煌。他在照片下写道:“这里的灯光确实比星星还亮,但我还是想念晒谷场上的星星。”
我知道他想念的不只是星星,更是那些井水泼地的夜晚,蒲扇摇出的微风,和挤在春凳上争辩星座的时光。
那些夏夜,我们躺在春凳上,以为看到了整个宇宙。后来才明白,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晒谷场上的星星,照亮了我们的来路。无论走得多远,抬头看见星空,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井水清凉的夜晚,耳边是父母的低语,眼前是飞舞的萤火,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
时光流逝,星空永恒。那些晒谷场上的星星,从未离去,它们一直闪烁在记忆深处,为每个漂泊的游子指引归途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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