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桃树 | 茅亭听雨 | 绛湖之水清且寒 上有岩岫如涂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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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桃树

来源:归云居 发布时间:2026-05-25 11:44:06 作者:jonner 阅读量:61

我老家在嘉兴海盐的一个村子,是那种顶典型的江南水乡。河汊子密密的,把田地划成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的绿镜子。我们家的老屋就蹲在一条小河边,黑瓦白墙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黄的泥灰,看着像老人脸上的斑。屋前有一小块场地,是泥的,下雨天踩上去,脚会陷下去,拔出来就带一脚的烂泥。场地上长着些青苔,绿汪汪的,滑得很。老桃树就长在场地的东南边。

那棵桃树是水蜜桃,结的果子甜。它的年纪比我大得多,据说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。树干粗粗的,一个人抱不过来;树皮绉起来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是干裂的土地;树枝盘虬卧龙似的,横七竖八地伸着,遮下一大片荫凉。春天里,它开满了一树的花,粉嘟嘟的,远远望去像一团红云落在我们家的场地上。花瓣薄薄的,嫩嫩的,风一吹就落下来,落在泥地上,落在青苔上,落在河面上,飘飘悠悠的,像下了一场粉红的雪。那时候我总仰着头看,看得脖子酸了,还不肯进屋去。

但花开过了,我们小孩子是不管的。我们只盼着五月。到了五月,桃子就熟了。

桃子在四月里还是青的,硬邦邦的,像颗绿石子。我性急,常偷偷摘一个来尝。一口咬下去,酸得龇牙咧嘴,涩得舌头都木了。亲亲(海盐话奶奶的意思)看见,总要骂:“小囡,慢点!等依熟哩,甜得你舌头都要打结。”我就天天去看,看那桃子一天天大起来,一天天鼓起来,青皮上慢慢透出红晕来,像小孩子的脸蛋儿。有时候忍不住伸手去捏一捏,硬的,再等等;有点软了,再等等;等到捏着弹弹的、软软的了,就知道能吃啦!

到了五月中旬农忙起来,桃子就熟透了。满树的桃子,红彤彤的,沉甸甸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太阳一照,那桃子毛茸茸的,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,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。离得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甜香,浓浓的,腻腻的,混着桃叶的青味,钻进鼻子里来,引得心里痒痒的,口水就止不住地涌上来。

那时候,大姑妈已经出嫁了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她腿脚不好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摘桃子的活是干不来了。但她总是笑眯眯地坐在屋檐下,看着我们忙活,时不时喊一句:“慢点慢点,别摔着!”二姑妈性子慢,不爱爬高,就在场地上摆个篮子,把摘下来的桃子一个一个码进去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小姑妈呢,比我大了整整一轮,那年,她刚好读高中。她不像从前那样贪玩了,文文静静的,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的。可是摘桃子的时候,她还是跟从前一样,踮着脚,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些低处的枝条。够不着,就搬个小凳子来垫着,一只手扯着枝条往下拉,另一只手去摘。她的头发长长的,垂下来挡住半边脸,她就用嘴吹一吹,把头发别到耳后去。

我最小,什么都不干,只负责吃。小姑妈摘下一个红透了的,在衣服上擦一擦,递给我:“给,尝尝甜不甜。”我接过来,一口咬下去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甜得像蜜一样。小姑妈就笑,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把手背上的桃毛在水盆里洗洗,又去够下一个。有时候大姑妈在屋檐下喊:“给他洗洗再吃,桃毛刺喉咙的!”可是谁听呢?我们在树下吃,在河边吃,吃完了把桃核往河里一扔,咚的一声,溅起一朵水花。有时候吃得太多,肚子都鼓起来,晚饭就吃不下了。奶奶又要骂:“这些举头(小鬼的意思),吃了不吃饭,糟蹋粮食!”可她还是笑眯眯的,看着我们闹。

最记得一个午后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地面发白。桃树底下却阴凉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丝丝的。我们搬了竹椅在树下坐着,妈妈摇着蒲扇,二姑妈剥着一个桃子,切成几瓣,放在盘子里。小姑妈坐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课本,翻到某一页,却也不看,只是望着河面发呆。我问她:“孃姑妈的意思),内了想啥?”她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:“勿想啥。等内大就晓得了。”

我不懂。我只觉得桃子甜,树荫凉,蝉鸣响,日子长。那天她忽然指着桃树说:“等桃子落市了,我就要回学校了。”我那时候不知道“落市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舍不得她走,就使劲地吃桃子,好像吃得多,她就能多留一会儿似的。


后来呢?

后来,二姑妈出嫁了,小姑妈也出嫁了。老桃树渐渐地没人管了,虫子蛀了树干,春天开花也稀稀拉拉的。五月里,桃子还是结,但没人摘了,熟透了就自己掉下来,烂在泥地上,蚂蚁爬得满满的。

奶奶还是一年年地老了。她后来不太出门了,总坐在堂屋里,望着门外。有一回我回老家,发现那棵老桃树不见了,问爷爷,爷爷说:“虫蛀空了,怕倒下来砸了房子,就砍了。”场地上空出一大片,太阳直直地晒下来,原先阴凉的地方变得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我站在那儿,恍惚还能闻到那股桃子的甜香,可风里只有河水的腥气。

奶奶走的时候,老桃树已经没了有些年头了。后来爷爷也走了。老屋就空了下来,门锁着,锁都生了锈。屋檐下的竹椅还在,蒙了厚厚的灰。

前几年回去,场地上让二姑妈浇了水泥,光秃秃的,白晃晃的,晒得发烫。河还是那条河,水却浑了,不像从前那样清亮。老屋的墙更旧了,瓦片上长了草,窗户有的破了,用塑料布蒙着。我站在场地上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四周静静的,连蝉叫都稀了。

那棵老桃树,那些五月,那些又甜又多汁的日子,都到哪里去了呢?

姑妈们偶尔还回来,在老屋里坐坐,说说从前的事。大姑妈的头发白了,走路更慢了。二姑妈不大爱说话了。小姑妈也老了,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。她们还会说起摘桃子的事,说起我小时候贪吃的模样,说起那个午后,说起河对岸。说着说着就笑,笑着笑着又沉默了。

我就想,人这一辈子,大约就像那桃树上的果子罢,青涩的时候挤在一起,熟了,就一个一个地被摘走了,各奔东西。最后剩下空空的枝条,在风里摇着,摇着,直到哪天,连树都不在了。可那甜味儿,还留在舌尖上,怎么也忘不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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